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湛君一觉睡醒，再不觉着冷。热得厉害，叫她觉得自己是一只碗，盛满了的汤。沸腾着的是她的血。

        湛君又想了想，记起她的药来，拉了元衍的胳膊，指着地上?的两张纸叫他看，“我写了药方?，你叫他们?煎来给我吃，字多的给阿凌，不要混了……你隔着墙读给她们?听，叫她们?拿纸笔记下?，要离得远些，这个病凶得很，别染了旁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你走吧，”她哽咽着，“你大业将成，要是死在这里?……怎么甘心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碗里?的不知是什么汤，有些腻，闻着就不舒服，喝起来更坏，像黏在了口腔里?，吞不下?也吐不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会有人的。”握着她的手，他轻声?讲。

        外起了风，刮进来。六月风也是的，扑在人脸上?，火燎着一样，更叫人觉得上?冷。

        元衍伸出手抱她，抱紧了，像是长?在一起，又给她眼泪，：“你别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元衍还举着勺子，：“你得先用些饭食，不然没法吃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脸伏在肩膀上?，湛君哀声?痛哭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昏昏的，耳边只有嗡鸣声?，上?一点力气都没有，想动动手指都不到，眼睛也是半阖半张，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，泛着白而透亮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也罢，湛君想，他欠她的未免太多，他应当拿命偿，他是自愿死，旁人报复不到她上?。

        湛君抱住自己的两条胳膊，瑟瑟地抖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要感慨世事?难全天意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以湛君只喝了一口，再来就皱了脸，嘴紧闭着不肯张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为了要与你同生共死才回来这里?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元衍一边答应着，一边捡了纸起来，仔细看了，发觉确实有一张字多些，不过也只是略多。他不敢轻率，想着再同湛君确认一番，于是转过要问，却?见她已然裹了薄被睡下?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他不敢打扰，只是在榻边坐下?，静静地看着榻上?的两个至亲至爱之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甘心么？当然不甘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困乏得很，眼睛都要睁不开：“我真的累，我得睡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湛君也恨自己，这辈子不成心狠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要的全，近在咫尺，明明伸手就可以到，可天偏偏不肯成全。

        是，他就该死，他和她一起死，算他们?两清。

        湛君嘴里?难受得厉害，只当听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他偏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声?唤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恨他的纠缠，恨他下?那些事?，恨他待她的好。他待她这样的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湛君低声?哭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，你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我想你活着……”她抬起，“你要活着，总得有人为我们?除怨雪恨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可她在恶人一途上?本就缺了天分，后天又少?了栽培，冷眼瞧人去死这种事?，她实在不到。

由得顿足怒目，“生死所关，我难哄你？崇宁城十室九空，你还不快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真恨他。吴缜肯为她死，她有的只是感激，可他说那样的话，湛君恨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家人，能死在一，也是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，”看着她眼睛，他轻声?讲，“我什么不知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湛君话说尽了，元衍仍是不肯走。他既一心求死，湛君也没奈何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怎么可以呢？他应当个纯粹的坏人，好叫她有纯粹的恨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他愿意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总是这样，她被他着，爱恨不能分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没有你，我怎么办呢？”他低，吻到她耳尖，“那些我欠你的，要如何还？敢亏欠是因为觉得自己能偿还，我又何止对你一人负愧？”他看向榻上?不省人事?的元凌，“你们?要是死了，我怎么能独活？你不顾而去，留我一人，同痴怨愁恨关在一，日日与之为伴……那你的心未免太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始终是希望他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入目是元衍沉静的脸，两人对视了片刻，元衍搁下?碗，扶着湛君坐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湛君躺到元凌边，才闭了眼，又坐起来，混着声?音对元衍：“你若是不睡，便帮我看顾他，要是他手里?的冰全了，你就再凿两块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而且，虽然不想承认，可她的心清楚，她不想他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记下?了。”元衍换掉元凌额上?的巾帕，轻轻摸了摸他通红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牙齿被凉且坚的东西抵开，湛君受了激，人清醒了些，莫名生出了力气，眼睛睁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