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尚沿着蜿蜒曲折的林间小径边走边打量，心情被竹林里的清风得逐渐轻盈，脚步也随之轻盈徐缓。

        心绪浮动间，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，竹影下小憩之人睫微颤，随后目光如电般投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的他，就像现在的她一样，再累也不敢显示在人前，只能一个人躲起来默默忍耐承受，等待时间淡化伤痕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家的住在官署旁边的三进院落，谢尚到的时候王允之还在官署，仆从问他是愿意择日再来还是等到晚间，谢尚想了想，左右闲来无事，便留在院中等王允之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庭里的花草池鱼都属寻常，只有从回廊延伸到后院的大片竹林蔚然可观，夏风一，枝影婆娑，格外苍翠动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疑问刚起，他脑海中闪现出那日与王允之谈论到她时的画面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以晋人士林的审美观点而论，更推崇喜愠不见于色的表现，称为雅量，但一直爱笑之人忽然不笑，只会让看到的人觉得心痛。

        随着战况变化，大营又向前推进了二十里，主将行辕也搬到临时征用的当地官署。

        风摇竹影、阳光洒落的间隙，照出她脸上未曾干涸的泪痕，与黑睫间细碎清澈的泪珠。风势一变，光影一移，那些晶莹的痕迹又隐没在暗，如同被妙手掩盖的隐秘。

        尽份不同，地位不同，谢尚却突然觉得两个人的心灵挨得极近，负担同样的责任，拥有同样的孤独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时王允之说，“如果山山不笑，便觉得我家的日光都黯淡了”，他本以为是偏爱家人的抬高夸赞，现在想来，或许是王允之真实心境的剖白写照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里靠近院墙，是阳光稀疏的半阴，行经时不易注意。

        未及多言，便是府中生变，从建康得到她兄长王晏之遇难的悲讯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，她才倚靠在那里的一尊湖石边小憩。

        谢尚从她的目光里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，心中一震，于是缓缓了口气，抽出随携带的双羌笛，按在边了一支《折杨柳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曲，给几年前孤独无人说的自己，给眼前清美眩目的小公子，给过早逝去的生命，给无可奈何的别离。

        谢尚心中很自然地浮现了中朝嵇康的诗：

        谢尚的心灵突然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昔年嵇康、王戎等人隐居竹林游确实有他们的理，清风习习，绿竹猗猗，使人忘却凡尘俗虑。

        相比谢尚十几天前见到她时，她明显清减憔悴了许多，闭着眼睛的样子宁静脆弱，一飒飒猎装也换成了麻制成的丧服。

        良既闲，丽服有晖。左揽繁弱，右接忘归。风驰电逝，蹑景追飞。凌厉中原，顾盻生姿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仅王舒边多年故旧的僚佐们观之垂泪，连谢尚这样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听了都觉得心中难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七岁那年的自己，父亲失去长子，阿姊失去长兄，家里只有他能够支撑门。于是仅仅一年之后，他就有了神悟夙成的名声，满座席宾莫不叹异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兄离世不到十年，父亲也跟着离去，家里只剩他和阿姊，他心中悲痛到了极点，但因为知阿姊除了自己以外别无依靠，所以强行分出心力安排家事，父亲的丧礼没有出一点差错，还留下晋人最重视的孝名。

        房子是临时征用的民宅，没多少可观之，留下来的仆从也只有一个门房，整座院子空空，寂静无声。谢尚估计王家人不是在军营就是在官署，外加几次拜访王允之，对方都表现得不羁礼教，可见是家风如此，于是自己到院中观赏景色，打发时间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惜这是个只能拥有短暂美丽的时代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，尽王允之才是兄长，她是妹妹，但她的心灵比王允之更强韧，是一家人在神上的依托，和他在家中的境何其相似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本是明朗爱笑之人，兵府里的属官嘴上不说，内心都颇爱她神气扬扬、谈笑风生的样子，底层的校尉士卒们更是明着追捧爱，每逢她笑，也像被她的乐观明朗感染般心情变好，士气上扬。然而自从建康来信之后，她就藏起了自己的感情，再也没有一日展过笑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再见过她，只听说她跟随作为军中主将的父亲王舒边照顾侍奉，行必亲随，药必亲尝，每日衣不解带，目不交睫，仅仅几日就消瘦得厉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是能给人那样美好想象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正这么想着，他漫无目的随意转的目光忽然被引，转回前方不远的林隙间定住。

        盘桓了小半个月，从由建康来避难的士人那里了解到想要的讯息，谢尚准备和王允之别，返回上虞东山的谢家墅舍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明明不是家里的独子，为什么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发之于情感，奏之于技艺，成之于神妙，因此几近于，实属谢尚几年来成就最高的一曲，在物我两忘中达到了天

        睁眼之时，那些动人心的疲惫脆弱从她脸上瞬间收敛密藏，取而代之的是警觉与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