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不过是水墨画，可隔着画她似乎能感觉到屋外夏日里格外热烈的阳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又不会笑话他，她当初也是学了很久很久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张氏瞧见她一点儿也不急，替她着急，“那你以后怎么办？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要是不记得她也没关系，她总是记得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莲生娘倒比桃夭想得坚强，她难过了一晚，早上起来反倒时劝她，告诉她待“莲生哥哥”高中状元后一定会回来接他们一家去长安享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是不懂这首词的意思，亦不晓得自己是在哭莲生哥哥还是哭先生，只晓得心底难过得很。

        记得曾经有一个总是爱骂她“不成统”的男子给她过赘婿。

        桃夭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从一堆极丑的草编蚂蚱里挑了许久，才勉强挑出一只好看的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【汴水，泗水，到瓜洲古渡，吴山点点愁。

        *

        张氏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，扫了一眼空的院子，“你阿耶阿娘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桃夭盯着那首词看了许久突然捂着眼睛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盯着那些画像看了许久，小心仔细地卷好然后同莲生哥哥的那幅画轴放在一块。

        真是笨，既然想学，为何不问问她？

        他那个人面薄，最经不得人说他。

        思悠悠，恨悠悠，恨到归时方始休，月明人倚楼】【1】

        没关系，先生才走她哭一哭总是应该。

        哪有人和离不哭的，就算真有她也没见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记得他偷偷编了这样多的蚂蚱送给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有时是她坐在窗前低刺绣。

        有时是她趴在桌上睡觉，大把个脸埋进臂弯里，只出半阖的眼眸。

        小白还在书房里撒欢，可再没能扒拉出同他有关的东西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送他的木簪早已经雕刻好了，总要问一问他喜不喜欢。不喜欢也没关系，丢了她也不生气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给出去的钱总不好再收回来，免得她下一次招赘的时候出不起那么多钱，对方知后会觉得她厚此薄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画是几时画的？她竟一点不知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当初给他的那九贯彩礼钱还留在这儿，也忘了给他带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桃夭怕他恼羞成怒后又要骂自己，当时没敢跟他争，顺着他说是鸡叼进去的，背地里取笑他许久。

        桃夭趴到地上伸手去掏柜底下，果然从里掏出一大堆纸团同一堆极丑的草编蚂蚱。

        画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次日一早，醒来后的桃夭心情已经好多了，就是眼睛微微有些。

        哭着哭着，突然想起来她其实其实有很多话要同他说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记得他曾在七夕兰夜送了她一院子的花灯同孔明灯。

        说起孩子，桃夭羞得脸都红了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小声：“没有孩子，不过是月事延迟了。”

自己的，非说是那只鸡趁人不在家叼进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若是他以后来姑苏，一定要记得来桃源村看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一个个纸团抚平摊开在桌子上，才发现是七八张张废弃的字画。

        桃夭仔细想了想，好像是那日她见他被屋外的蝉吵得闹心，只好心疼地掏出几个铜板叫村子里的孩子去黏掉那些蝉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着看着，手里的蚂蚱也变得模糊起来，一滴泪从眼眶落，滴在那张写了词的宣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桃夭“嗯”了一声，挤出一抹笑，“走了。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丑也没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再说旁人她不着，她自己反正是要哭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竟是个误会！

        早饭后她正坐在院子拿鸡敷眼睛，张氏竟然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张张看过去，其中一张少女趴在窗前同几个孩子说话的场景她最喜欢。

        酸梅已经腌好了，应该问问他要不要路上带着吃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放心的张氏一瞧见她哭的眼睛，不由地叹气，“真就这么走了？不回来了？”明明上次进城时两个人瞧着还好的，怎么才好就要走了呢！

        “我阿娘屋里睡觉，昨儿哭了一日有些晕。我阿耶出诊去了。他们都好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有时是她在啃跟一个同自己脸差不多的桃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谢珩走时动静那样大，整个村子的人都知“桃夭家的赘婿”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--

        原来事事追求完美的先生也会有不好的事情啊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安离江南那样远，又怎么可能再相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他没养过鸡，所以不知鸡本就不会叼东西，更何况还是那样沉的衣裳同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