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连这样的人都….？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，声音发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医生。”她答得飞快，快得简直像急诊室里机械重复的医嘱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认知让约阿希姆口发闷，像被人进一团浸了醋的棉花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又或许就像医学院教授说的，无论什么人，躺在手术台上时，也不过是由肌骨血肉构成的普通人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冷……”他嘟囔。

        声音轻柔，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语气，可在这样混乱的夜晚，却让约阿希姆微微皱眉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算不算……命运施舍的机会？

        针尖继续穿行。一针，又一针，黑色丝线在苍白的肤上交织，像某种神秘的纹，血珠偶尔渗出来，又被棉球轻轻拭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娃娃脸什么时候变得嘴那么笨了？俞琬几乎要被他那窘迫表情逗笑，但眼下的情形实在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他分明能看到更多，她的睫在颤抖，她在害怕，她在害怕，在忍耐，强迫自己去碰这个刚刚还让她惊惶失色的男人，即使努力掩饰，也在害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酒棉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约阿希姆看着那双黑眼睛，里面盛着不容错辨到恳求，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咙里，他烦躁偏过，深深呼了好几次，终于还是松了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摇了摇。“颅骨应该没事，但醒来后可能会晕、恶心，也可能…会暂时记不清事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此刻，这个让整个巴黎战栗的男人恐惧的又是什么？是寒冷吗？

        诊床上的君舍安静的不像话，嘴角凝着血痕，颧骨上的伤口也渗出血来，后脑勺倒没破，幸好…幸好沙发扶手是木质的，如果是金属的….她本不敢想。

        持针悬在半空，她看着他的脸，第一次发现，当那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睛阖上时，他看起来竟没那么可怕了，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先……先帮他理一下伤口好吗？”她抬起，漉漉的眼睛看向金发男人，“至少先止血……不能让他一直这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来抬他。”他不情不愿地开口，语气生得像块铁板，却已然蹲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，他嘴发白，呼却平缓悠长，眉拧起，像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打开医药箱，消毒水、纱布、剪刀……这些她闭着眼睛都能用的东西，此刻却陌生得可怕，她定了定神，咬了咬，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集中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嘶”，昏迷中的男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话重得像是宣誓，俞琬抬起眼，对上他那双写满认真的灰蓝色眼睛，鼻尖莫名一酸，又赶紧低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约阿希姆默默注视着她，她眉微蹙着，是医生理棘手伤口时特有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指尖仍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，不是对地上那个轻薄的混妥协。

        记不清….

        大男孩像被到般别过脸，耳蓦然泛红：“我……我正好看到门坏了，就住在对面，总不能装作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落下，女孩的小脸又褪去一层血色。

        约阿希姆几乎立刻起来去拿，又默默退到一旁，看着她为那个男人合嘴角的伤口。她像是在对约阿希姆说，又像是安自己，“伤口不深，不会留疤的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上次他在医院对她说了这辈子最狠的话，第二天就申请调去西线最激烈的战区，在比利时的每个夜晚，他都在后悔。而现在，他就在她边，在她最需要的时候，那个男人不在，而他在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会怎么样？”约阿希姆闷声问，更像是在问自己。“会死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的手顿住，她抬眸看去，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无意识抬起，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，又直直朝她手腕落下来，她慌忙抽手，合线扯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大男孩注意到她瞬间的失神，蹲下来，和她视线齐平。“别怕，人是我打的，所有后果，我来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诊床上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呻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指尖蓦地颤了一下，险些将线扯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是第一次合，在伤兵医院，她合过更可怕的伤口，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……奇怪。因为此刻躺在这里的是君舍，是那个前一秒还在谈笑风生下一秒就能枪抵住你太阳的君舍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人怎么连失去意识的时候，都能那么吓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谢谢你过来，真的…“

        为什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来由想起七岁时的事，祖母临终前已经不认人了，却还气若游丝地念叨着“不要裹脚”，那时她还不懂，为什么老人最挂念的是这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他记得一切，会不会觉得颜面尽失而疯狂报复？还是…尴尬？君舍这样的人，真的会有“尴尬”这种情绪吗？那如果他什么都不记得，那今晚这一切又算什么，一场只有她和娃娃脸记得的，荒诞的噩梦？